2018年2期编余札记


说文化心理

张 伟

文化心理,是个大概念,是对某一民族、某一族群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共同心理特征的描述。这也是一个弹性比较大的概念,大词小用,也可用以指称某一类人的文化样态,如某一阶层、某一特定职业,由于其社会地位、经济条件、价值尺度、利益诉求等的趋近,而在行为方式上呈示的趋同。文化性格,是个相近的名词,有时所指略同,笔者就曾写过《包头的文化性格》,描述一座城市的文化性格,重心在该市市民的文化心理。

文化心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,年久日深,相沿成习,积淀而为一种文化、一种心理、一种文化心理。文化心理的透视,没有科学仪器那般精准,通常要加一个限制语作前缀,“一般来说”、“大体而言”,任何概括都意味着有所牺牲,总会有例外的情况。正因此,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意见分歧,观点相左,莫衷一是,就再正常不过了。

而且,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,其变化虽说来得缓慢,却像茶垢一样,浅而深,淡而浓,让人肉眼看得见,嗅觉闻得到。

有时是主动寻求变异。如近代中国积贫积弱,折射于民族心理,就有了阿Q的脾性。鲁迅等先觉者,以改造国民性为职志,弃旧图新,“新民说”就成了那时的热点话题。

有时是客观条件使然。如外敌入侵,沦为殖民地 ,外族文化的强行植入,无奈生成弱国心态。再比如政治制度变革导致的文化心理异变。春秋战国时代相对宽松的环境,才有了诸子烽起,百家争鸣,亚圣孟子面对诸侯敢于拍案而起,至今令人钦佩。嬴政始皇,专制独裁,一言不合,动辄得咎,渐渐喑哑,噤若寒蝉。后世变本加厉,锦衣卫、文字狱,不一而足。虽然历代都凤毛麟角般地出现过“文死谏”的强项令,但一士谔谔,千士诺诺,万马齐喑究可哀。

文化心理的嬗变,有着变好与变坏两个向度。在一个健康的社会里,会产生良性互动,伴随着社会的进步,国民性格得以优化升级;国民素质的提高,又推动着社会的快速发展。如果制度设计与人性相违逆,公平、自由等“天赋人权”丧失殆尽,劣币驱逐良币,“破窗”效应发作,恶性循环,也是有的。易中天在演讲中戏称明代为“裤裆文化”,指《金瓶梅》等色情文化的泛滥,浸淫其中的士人精神上的颓圮;贬称清代文化为“膝盖文化”,即专制奴役下的奴性心理,膝盖骨发软,跪服于强权之下。

文化心理的向好,往往是从优秀分子肇始的。仁人志士,率先垂范,从我做起,克服固有的劣根性,洗心革面,置换新质。然后振臂一呼,应者云集 ,全社会的精神面貌为之焕然一新。

总之,文化心理,是稳定性与更新性的统一。一般来说,其与社会的节律是相一致的。有历史学者指出,中国的封建社会,具有超稳定的结构,所谓“天不变道亦不变”。农耕的生产方式延续已久,生产力水平的提升,有如老牛拉破车一样缓慢迟滞,生产关系也是固定的模式,地主拥有土地,农民租种地主的土地,地老天荒,仿佛天经地义。研究表明,稀缺资源的拥有者,就是该社会的主宰者 。奴隶社会,劳动力稀缺,奴隶主拥有劳动力(奴隶),就可以高高在上。封建社会,土地资源宝贵,地主拥有土地,就可以作威作福。资本主义社会,资本运作推动经济发展,资本家拥有资本,就可以盘剥工人,榨取剩余价值。所以,在封建社会,“地主——农民”的雇佣关系,构成了社会机体的基本骨架。大一统的专制政体,也绝少变化,皇权至高无上,不可动摇。偶有改革,也不过小打小闹,换汤不换药,充其量也就是改良。而且,中国封建社会的所谓改革,鲜有成功的范例。传统的势力太强大了,用鲁迅的话说,搬动一张桌子,都要流血的。流风所及,影响到现代。改革开放初期,就有学者指出,过去那么多年我们都在把资本主义当作头号敌人,穷追猛打地批判资产阶级。其实,封建主义才是阻碍中国社会前进的最大的拦路虎。所以,在那样的社会里,农民的理想生活,就是“三十亩地一头牛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。他们的眼界、胸怀,都受到局限。电视剧《辘轳 女人 井》的主题歌,唱出了这种固化、板结的,缺乏生机活力的,绝无挑战性的死寂状态,“碾子是碾子缸是缸哟,爹是爹来娘是娘,麻油灯呵还吱吱地响,点的还是那么丁点亮”。改革开放,才带来了深刻的社会变革,天翻地覆,日新月异,“星星咋不像那颗星星哟,月亮也不像那个月亮,河也不是那条河哟,房也不是那座房。骡子下了个小马驹哟,乌鸡变成了彩凤凰,麻油灯呵断了油,山村的夜晚咋就这么亮。”歌词以文学的语言,隐喻的方式,热情地讴歌农村的脱胎换骨式的新变。这个变化,有显形的,体现在农民生活水平的提高;有隐形的,那就是思想观念、文化心理的更新。

从十一届三中全会算起,改革开放吹响了集结号,迄今已整整四十年。这四十年的巨变,怎么估计都不为过。尽管期间摸着石头过河,经历了种种曲折,利益调整,阵痛不已,多有不尽人意之处。但毫无疑问,成就是巨大的,进步是空前的。看得见的,是我们已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综合国力日益强大,在国际社会中拥有了越来越多的话语权。看不见却成为重要的内驱力的,是文化心理的蝶变。我们不再作茧自缚,把自己封闭于坚硬的躯壳里。我们不再画地为牢,姓社姓资,此疆彼界。我们以开阔的心胸,自信的气度,构想一带一路,建立人类命运共同体。这样的开放的大国心态,才是我们阔步走向未来的宝贵资源。在四十年的历史节点上,应该认真总结,再接再厉,创造更加美好的明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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